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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自纵横•楞严经

锦壶室主作于二OO八年五月十七日黄昏,其时困居居中已六日,虽余震频劲,却亦心惰意懒。偶读楞严,又观卓著;琐微处似得真意,遂独坐草涂,成此一屑。


石潭即事四绝(其二)
  
十卷《楞严》万古心,春风是处有知音。即看湖上花开日,人自纵横水自深。

卓吾老子首举《楞严》当在此《石潭即事四绝》中,似为老子初入龙潭时所作,却无纪年。所谓初入,并非首入,即如老子首举《楞严》而非首读《楞严》之证。老子卓锡龙湖乃万历十六年之后,初居维摩庵(万历十四年正月庵初成,入庵暂居),后迁芝佛寺。万历十六年之前,有三入龙湖之会,一为万历九年末,自滇返楚后首入龙湖会周思久;二为万历十一年冬,自黄安入龙湖设灵祭王龙溪而会无念;三为万历十三年徙居麻城暂居周思久之婿曾中野家,应也与周思久有会于龙湖。窃以为老子定居龙潭,当以迁入芝佛院为时限;之前三会,皆属流寓客游之境,作《石潭即事》以抒怀言志,情理之中。而万历九年(1581)末与周思久的龙潭初会,作此四绝之机缘当属般配。

《石潭即事四绝》之题名称“石潭”而不称“龙潭”或“龙湖”,即有意味。卓吾老子后以龙湖居士自称,世称“李龙湖”或龙湖老人云云,其时已在万历十六年之后定居龙湖芝佛院中时。而现今之谓“龙湖”或“龙潭”或“龙潭湖”,原名“石潭”,据周思久《芝佛寺记》中称,“一日访友河东,偶见石潭之胜,遂购而有之。”,其时尚在万历初。之后,周思久又在湖边建了一座“石潭居”,“既成,复于居侧右创兰若一区。工甫竣,山中人以芝草三本见遗,遂名之曰‘芝佛寺’,召耆宿无念居之。” ——亦即万历初年,尚无“龙潭”、“龙湖”之说,只有周思久购入的那块“石潭”。

“石潭”之名,朴实,意即有石之潭,潭以石名,石附潭奇。这块奇石,就是《麻城县志》中的“钓台”,周思久亦有《钓台记》记述详实。转录如下。

【麻城縣誌•名勝】釣台 
台在縣東二十五裏,鳳陂河兩水夾流,巨石突起於河中。縱橫各三丈許,明季邑人周柳塘建寒碧樓於臺上。暇則垂釣其中,旁有環竹篷,沙潭,漁岬,蹇雲洞,柏塢,小赤壁,松邱,耦耕穀諸勝。其左爲龍湖寺,李卓吾講學處,晨夕過後,從稱一時。高軌數百年來歷劫滄桑,風流闃寂,披裘誰是,惟此石巋然獨存。 

釣台記 ----周思久 
去家二十裏,而近有湖。前瞰龜嶺,後枕玉山,左右重岡,抱若城郭,蓋勝境也。有石形類大龜,蹲水心,橫三丈許,縱倍之。居士結茆其上,複土種竹爲門徑,雜以花卉。湖每遇雨漲,水激石怒號,如噴雪濺珠,咫尺不聞人聲。迨流減浪平,鷗浮魚躍,居士則載酒掉一葉舟歌《漁父辭》,極所往而後返。人望之,以爲仙島也。廳事外構小蓬竹,中曰“環竹蓬”。篷右出衡門,降階盡石徑,曰“沙潭”。潭前曰“漁峽”。潭右渡略約而西曰“蹇雲洞”。洞口盤旋上至絕頂曰“柏塢”。出塢東臨水,岩勢陡絕,曰“小赤壁”。由赤壁隴行百余步,曰“松邱”。逾嶺下則逶迤深邃,“耦耕穀”在焉,乃耿伯子楚侗所題也。居士生平好漫遊,足迹遍環宇,每逢佳山水,輒思蔔築未能也,乃今不出鄉園而得之。

《麻城县志•前编》尚有“姚安太守弃官后,依耿定向兄弟讲学至麻城,喜龙湖风景,止焉。”云云,这场万历九年的嘉会昭然。据志、记所述,周思久购入此“石潭”后,经营此地,造寒碧楼以为读览之所,又建芝佛、龙湖二寺于湖边,且自号“石潭居士”。《石潭即事四首》中亦有“岂为偷闲从钓台”、“暖日和烟上碧楼”之句,言之凿凿,情之切切;当为卓吾老子万历九年首会周思久,答友自遣之作无疑也。

万历九年(1581),卓吾老子时年五十四岁。他于诗中首举《楞严》,在万历九年之前研读《楞严》亦当无疑,或为其任姚安时入滇西鸡足山阅藏之际,即精研《楞严》有年。《楞严》历来为禅者圭旨,老子证悟何如?《焚书》中有〈解经题〉一章明示老子解楞严经名之义,又有〈解经文〉一章简述老子悟楞严修证之精义, 转录如下,以资考论。


解经题

《大佛顶》者,至大而无外,故曰大;至高而莫能上,故曰顶。至大至高,唯佛为然,故曰《大佛顶》也。夫自古自今,谁不从是《大佛顶》如如而来乎?但鲜有知其因者耳。能知其因,如是至大,如是至高,则佛顶在我矣。然何以谓之至大?以无大之可见,故曰至大也。何以谓之至高,以无高之可象,故曰至高也。不可见,不可象,非密而何?人唯不知其因甚密,故不能以密修,不能以密证,而欲其决了难矣。岂知此经为了义之密经,此修为证明之密修,此佛为至大至高,不可见,不可象,密密之佛乎?此密密也,诸菩萨万行悉从此中流出,无不可见,无不可象,非顽空无用之比也。是以谓之《首楞严》。《首楞严》者,唐言究竟坚固也。究竟坚固不坏,则无死无生,无了不了之人矣。

解经文
  
晦昧者,不明也。不明即无明。世间有一种不明自己心地者,以为吾之真心如太虚空,无相可得,祗缘色想交杂,昏扰不宁,是以不空耳。必尽空诸所有,然后完吾无相之初,是为空也。夫使空而可为,又安得谓之真空哉!纵然为得空来,亦即是掘地出生之空,如今人所共见太虚空耳,与真空总无交涉也。夫其初也,本以晦昧不明之故而为空;其既也,反以为空之故,益晦暗以不明。所谓晦暗,即是晦昧,非有二也。然是真空也,遇明白晓了之人,真空即在此明白之中,而真空未始明白也。苟遇晦暗不明之者,真空亦即在此晦暗之中,而真空未始晦暗也。故曰“空晦暗中。”唯是否心真空,特地结起一朵晦暗不明之色,本欲为空,而反为色,是以空未及为而色已暗结矣。故曰“结暗为色。”于是即以吾晦暗不明之妄色,杂吾特地为空之妄想,而身相宛然遂具,盖吾此身原从色想交杂而后有也。
  
既以妄色妄想相交杂而为身,于是攀缘摇动之妄心日夕屯聚于身内,望尘奔逸之妄相日夕奔趣于身外,如冲破逐浪,无有停止,其为昏扰扰相,殆不容以言语形状之矣。是谓心相,非真心也,而以相为心可欤!是自迷也。既迷为心,则必决定以为心在色身之内,必须空却诸扰扰相,而为空之念复起矣。复从为空结色杂想以成吾身,展转受生,无有终极,皆成于为空之一念,始于晦昧之无明故耳。夫既迷为心,是一迷也。复迷谬以为吾之本心即在色身之内,必须空却此等心相乃可。嗟嗟!心相其可空乎!是迷而又迷者也。故曰“迷中倍人。”
  
岂知吾之色身洎外而山河,遍而大地,并所见之太虚空等,皆是吾妙明真心中一点物相耳。
  
是皆心相自然,谁能空之耶?心相既总是真心中所现物,真心岂果在色身之内耶?夫诸相总是吾真心中一点物,即浮沤总是大海中一点泡也。使大海可以空却一点泡,则真心亦可以空却一点相矣,何自迷乎?
  
比类以观,则晦昧为空之迷惑,可破也已。且真心既已包却色身,洎一切山河虚空大地诸有为相矣,则以相为心,以心为在色身之内,其迷惑又可破也。


楞严经全名《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卓吾老子之题名解,实注疏述写而已,一字字通晓明澈,并未阐论辨述。之后〈解经文〉专拣“空”论,说尽虚空、真空之迷,实则色空无碍,专为“世间有一种不明自己心地者”说色空之法。解经之述,着重戒修证顽空之迷,通色空无碍之悟,文中虽引有“空晦暗中”、“结暗为色”、“迷中倍人”等楞严经中句,看似为解《楞严》而专作,实则为心经提纲可也。此际卓吾老子似仍承袭徐鲁源拈提《金刚经》劝学之道路,读《楞严》只为明色空无碍之旨,继为破生死心身之惑而去。老子此番研读,并非如空门释子划界论道,绝非后人所判入“如来藏系”或入“般若系”之教门抉择;勿宁说卓老读《楞严》,仍为究生死性命之通明而来,并非囿于《楞严》一家庵舍即闭关不出了。其性其旨,复与当年读《金刚经》之境同出一辙;卓老终要出《楞严》而入色空浮世矣。

其后,在〈书方伯雨册叶〉中,卓老香象踏翻须弥,一番劲捷猛力,掀翻〈楞严〉华盖,赤手缚出护法龙蛇。
楞严,唐言究竟坚固也。究竟坚固者是何物?此身非究竟不坏也,败则归土矣。此心非究竟不坏也,散则如风矣。声名非究竟不坏也,天地数终,乾坤易位,古圣昔贤,载籍无存矣,名于何有,声于何寄乎?切须记取此一着子:何物是坚固?何年当究竟?究竟坚固不坏是真实语,是虚谬语?是诳人语,是不诳人语?若诳人,是佛自诳也,安能诳人。千万参取!

此番究竟之后,卓老以“佛可自诳,不可诳人”之豪决,精研龙溪之学,即或断发遣妻而驻龙潭,仍不以释子空门自道,坚称儒者骨血。上述〈解经题〉、〈解经文〉及〈书方伯雨册叶〉虽无确年可考,但据其文字脉络,〈解经题〉、〈解经文〉似可溯为万历八年入滇西鸡足山阅藏时所作;〈书方伯雨册叶〉则似为万历十三年前后,其时卓老之心师龙溪、挚友耿定理死,与耿定向交恶而由黄安徙麻城,为绝尘缘而遣妻归闽,诸般事端时境发幽愤语如〈书方伯雨册叶〉者,应可有如此端倪。

此后,十数年间,未见卓老语《楞严》一字,其雄劲如常,凛烈如故,是否《楞严》之法早成老子筋骨,究竟不坏而亦究竟无须显诸名相?袁伯修《白苏斋类集》中有与李卓吾书信三札连录,第三札乃是袁氏与卓老专论《楞严》,末段有“今岁天气不甚热,云中地高气爽……中丞缓带”云云,当时值卓老居云中与梅中丞作《孙子参同》时,其时为万历二十五年(1597)。

信中袁氏屡屡言及“晦昧为空”,激赞卓老“为字从来未有如此解者,未有如此直截透澈者。”云云,袁氏所观卓老《楞严》之解,当出自万历十八年即刊行的卓老之著《焚书》。读此楞严之〈解经文〉,袁氏复发感慨:“顾安得翁广长舌头,圆通手腕,将此全经注释一遍乎?第恐后温陵注行,前温陵注无处发卖耳。”
——此一句感慨至关重要,乃是卓老重读重解此经之机缘,所谓“后温陵注”似于此应运应时而生。

万历二十五年,卓老时年七十有一。当年秋曾赴北京西山极乐寺,作〈净土诀〉三卷;翌年与焦竑联舟南下至南京永庆寺,至二十八年方止。这期间,卓老刊辑其著《藏书》,又与方伯雨研《易经》而作《易因》,又有《永庆答问》、《老人行》等书刊辑,于此际,方、焦二人之论机拈提,又有袁氏催“后温陵注”盼之切切,卓老或可于此时重读重解《楞严》罢。

焦弱侯著有〈楞严经精解评林〉,其间卓吾老子语录与古德今贤之解注并列其间,单单拈出其中对〈楞严〉经名之解,即可窥卓吾老子十数年重读〈楞严〉心识时境之变,或可究辨其精义之一屑。兹转录如下。

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 第一

温陵曰。如来果体。其体本然。何假密因。菩萨道用。其用无作。孰为万行。无因无行。无修无证。无了不了。大小名相。一切不立。此真首楞严毕竟坚固者也。特以众生如来。隐于藏心。非密因不显。众生菩萨。沦于七趣。非万行不修。觉皇于是。示之以大法。使不迷于小道。而默得乎无外之体。喻之以佛顶。使不滞于相见。而妙极乎无上之致。指如来密因。使明本妙心。知三世诸佛。皆依此为初。因明修证了义。使悟究竟法。知一切圣人皆依此而证果。乃至具足菩萨清净万行。一切事法无不究竟。至于实相坚固不坏。故名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即能诠之文而已。诠犹筌也。知经为筌。则从而释之者皆筌也。非鱼也。学者慎勿执筌鸟鱼。然后首楞真经可得矣。

据此,可观古稀卓老其识鉴圆通澄透,已非十数年前或直疏字义,或直解色空;更非任性雄豪,呵佛骂祖之狂禅。以无因行修证之本然果体,自然无了不了无不究竟;一颗本妙心,万法事无碍,卓老此际阐〈楞严〉之宏密,已绝非堕两边之禅客释子、侠客赤子可比拟。然末句教化:“诠犹筌也。知经为筌。则从而释之者皆筌也。非鱼也。学者慎勿执筌鸟鱼。然后首楞真经可得矣。”仍可鉴儒者作派,虽无碍事理,却真真又见儒家骨血。

〈楞严经精解评林〉收入〈续藏〉,不入焦氏学径,几不可觅识。卓老及后世亦未重将其楞严“后温陵注”收入其集,可惜却亦不可惜。可惜者,卓老楞严精义之变,后学无福得瞻;不可惜者,举世但知卓老雄奇,攀学〈焚书〉一卷即可,无须穷究其学路理路、心境时境,徒伤脑筋,空耗精神。

卓老于龙湖主持芝佛院时,曾高擎韦托杵戒惩惰僧,亦曾戏涉〈楞严〉。老子要将懒惰之徒捉至韦驮尊者处,一把金刚杵打断懒筋骨。卓老慨然告诫,“尊者轻则一杵,重则三杵毕矣,尊者勿谓我太严也。唯佛至细至严,所以谓之大慈大悲。故经曰《楞严》,又曰《华严》。严者所以成悲也,尔韦驮又不可不知也。勿太酸涩,佛法不是腐烂之物。”——不腐不烂,不懒不惰,须从活物活人处着眼,方可青眼白眼读〈楞严〉。卓老,雄奇处自有筋骨,严厉时亦有笑傲矣。

末颂一偈: 石激潭笑,鸡足踩了湖中龙。
     一杵三杵,严师打煞懒徒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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