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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大理到丽江  

  我独自坐在大理苍山感通隧道的缆车里,眼前是一片沐浴在阳光里的苍松,洱海就躲在树林背面,当缆车顺着山势升高时,她的蔚蓝便露出来了。同时在我眼前绽放的还有一望无际的嫩绿色的田野,中间点缀着些许民居。我坐在缆车上享受着这美得让人心醉的图画,清晨才停的风又开始咆哮起来。悬在半空的车厢在风的吹刮下剧烈摇晃,这突入其来的动荡令我感到极度不安,就在前日,类似的感受我在万米高空也曾经历过。我总是害怕飞机穿过云层时产生的颠簸,我无法停止因此而展开的死亡联想。
  
  母亲想方设法阻止我的独自远行,每一次在我决定出门以后都会听到母亲的要挟抑或秧求,直到母亲知道无法阻止我,又一遍遍嘱咐在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早去早回。而这一次,在中国人最为重要的春节前夕,母亲在机场送别我时突然对我说,若你觉得好玩就多玩两天吧。那过年呢,你和父亲怎么办?我们没有关系,你在路上要注意安全。
  
  我很难想象我的母亲在说此话时的心情。我不知道她的决定是苦想了几夜的结果还是一时冲动,我在感受到死亡威胁时不由想起母亲的话,我害怕就这样带着对母亲的愧疚死去。幸运的是,我最终从苍山安全返回,一如我安全地走下飞机。
  
  我回到了大理古城,我骑着一辆粉红色的自行车在古城狭窄的街道上飞驰。我重复着昨夜游走过的街道,护国路、洋人街……一条接着一条,我享受着重复带给我的无限快感。我在昨夜住宿的旅店停了下来,我想起了折磨我整整一夜的惧风。我记得她的声音就象一个脾气暴躁的司机在猛轰油门。我还看到了在她的怀抱里的我形象,一个身着军绿色外衫军绿色牛仔裤背着一个大包包在大理古城左顾右盼的女子。这是我一个人初到异地时通常感到的不安。后来,不安被几个围着我的本地人扩大,她们不厌其烦地向我诉说着她们所任职客栈的种种好处。
  
  我逃离了她们的包围,在一家白族餐馆享用着我简陋的晚餐,曼妙的歌声从隔壁酒吧里传来。这真是一种很惬意的生活,在夜晚晴空的点点星光下一边欣赏音乐一边品尝美食,歌声悠悠,缠缠绵绵。我注定被吸引,注定被迷惑。走进酒吧,正在弹唱的男子示意我坐在来。酒吧里客人很少,除我之外,只有两男两女就于前座,他们在歌声的伴随着肆放着自己的青春,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局外人,她们在每一首歌曲结束之后都会发出热情的欢呼,而我,是如此吝啬自己的掌声,更为怪异的是,在我的桌前,展开了一本名为《北京法源寺》的书。我备感孤独。
  
  孤独感于第二天在苍山峡谷更为强烈地的延续。那是一个空旷幽静的山谷,你能感觉惧风在山的另一面咆哮,一次比一次更剧烈地向深谷中涌动。终于,风越过了高山,向谷中倾泻而下,我站在谷中,任凭惧风吹刮着我的身躯,我感觉自己就象一根被吹断了根的杂草,在空中散漫飘游。
  
  风把我带到了蓝色的洱海,我在海中看见了属于大理最美的图画,一群鱼鹰在碧水中穿行,我记得它们的羽毛是黑而亮的,颈部缠了一圈鲜明的白,它们的身躯在阳光的照射下映衬在水中随波荡漾,看上去悠然自得。你要知道,洱海拥有与天空一样的蓝,你可以想象一群黑色的精灵游于两片湛蓝之中是怎样的美丽。
  
  我陶醉于黑色精灵带给我的感动,在前往丽江的路上,汽车飞驰越过洱海的尽头,我时常回头张望那业已远去的古镇,那些鱼鹰在夜晚是否会跟大理一样陷入沉睡。

2、丽江丽江

汽车逐渐驶入黑夜,天边的最后一丝红霞也收起了她的光芒。我还是感到不安,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进入黑夜边缘的时候内心总会涌起一种莫名的烦躁,丽江的黑夜也不曾例外。或者是因为内心的不安,我与坐在身旁的小女孩攀谈起来。我惊异于自己表述中露出的亲切,就像与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女孩很年轻很美也很容易被感动,她的明亮的眸子一下便燃烧起来,你可以看见她目光深处跃动的火花。她是丽江本地人,她向我诉说着丽江的历史丽江的变迁,她沉浸在属于她的丽江的描绘中。可是对于我这样不查资料不看攻略想走便走的人来说,这样高密度的轰炸是令人恐惧的。我自由惯了,自由渗入骨髓,我害怕一切对我意识产生影响的可能。出于本能,我开始对此进行抵御。

我将思绪游离于话语之外,我看见城市的点点星光逐渐向我靠拢,那是丽江吗?我听见女孩说,丽江丽江,我们到了丽江。

这是一座喧嚣而又华丽的古镇。在最为著名的四方街,我看见了属于丽江夜晚的灯火以及不属于丽江的人群。我看见人群涌入丽江古朴的街道,随后沿着街道涌入装修精致的铺面,在问价还价声中我听见了爽朗的职业的笑声抑或遗憾的叹息声。可悲的是,我居然也混入其中。我感到了自己对于丽江的更深层次的破坏,我强烈鄙视自己。我沿着吵闹的酒吧一条街走回了客栈,我倒在床上疲惫不堪。我知道这是一个不属于我的丽江。

属于我的丽江在第二天清晨微笑着向我展开。我有一些轻微的失眠症,通常在外出时都会有症状加重的情况出现。丽江的夜真的是太长了,我睁着眼睛在屋里看了很久才窥到一丝细微的光线。我就像一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在丽江清晨的街道上欢快地疾走。

丽江很静很静。你可以听见流水细细淌过丽江的河道,你可以看见远处的雪山沐浴在一片粉红的霞光中,你更可以在光滑的石板路面上看见一张属于自己微笑面容的倒影。还有那些燃了一夜的红灯笼,在清晨全都安静下来,它们似乎在清晨的风中沉睡。或者还会有一些令人惊喜的偶遇——一个身着民族服饰的纳西老太背着背篓从你眼前肆无忌惮的穿过,还有一些老人靠着房门悠闲地晒着太阳。整个丽江陷入一片宁静。我在万鼓楼旁见证了丽江清晨的宁静,还有蓝得透明的丽江的天空。

这或者,是我的丽江。

3、独步虎跳

传说这是一个由于96年大地震而产生的大峡谷,因为有人看见猛虎从奔腾的金沙江面一跃而过得名虎跳峡。

我坐在茶马客栈的露台处吹着冬日的晚风。我很累了。恍然觉得我还行在路中,似乎能听见汹涌的金沙江水在脚下咆哮。

或许是因为吹风太久的缘故吧,A病了。我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听见了他的不适。

A是我在桥头遇见的法国男子,与他同行的还有美国的N、瑞典的T以及爱尔兰的J,A告诉我说他们是他在大理结识的朋友。他说他喜欢一个人走。我说我也是。我跟他们同步虎跳的原因仅为同车抵达桥头。当时我站在长长的购票队伍里左顾右盼,我无法确定所排列的窗口是否出售至桥头的车票。A走过来问我是到桥头吗?我说是的。他说他们已经有四个人,再加一个人,每人20元便可租车走了,问我是否愿意跟他们一起。我说好。于是我跟四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挤在狭窄的车厢里开始了虎跳的征途。在车上,A拿出地图向我询问具体的行走路线时,我才突然发现,对于虎跳峡,我一无所知。我只知道我很想走,而且是一个人走。

我计划好了在桥头与他们分道扬镳。我害怕在行程中与我不相同的一切节奏。但是,到达桥头后我却惊异地发现,一个中国女孩跟四个外国男孩的组合轻易让每一个看见我们的人误会,我不断地听见这样的询问在我耳边响起:你是他们的导游吗?我陶醉于以他人的误会满足自己的恶作剧心态。所以,我决定跟他们同步虎跳。

的确是太久没有走了。我能感觉到我的脚步的沉重。纵然是美伦美奂的玉龙雪山和壮观的金沙江水也无法阻止我的思绪对脚部酸胀的关注程度。在整个行走的过程中,特别是爬坡路段,我都感到了来自双腿的抗议,我喘息不止。而身旁的骡夫一直没有放弃他的引诱,他不停地劝说,骑骡子吧,又轻松又不累,又可看风景。你要知道,对于一个处在极度劳累状态下的人来说,轻松二字实在是一个无法抗御的诱惑,我不断告诫自己,在达到28道拐起点前坚决不可以臣服。

从纳西雅阁至28道拐这段路途中,我的意志就处于左右摇晃的状态。一会儿我说一定要坚持,一会儿我又想放弃。牵骡子跟我走了大半山路的骡夫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轰炸,他带着浓重云南口音的话语是热情而又甜蜜的,还夹着对未知路段艰难性的无限扩大。我最终倒下了,倒在28道拐的起点,倒在他的诱骗下,倒在骡背上。我感觉骑在骡背上犹如火烧,我在骡子的背驮下超越了之前超越我的人,这令我无比尴尬。幸运的是,这样的尴尬只持续了十几分钟。但是这十几分钟的尴尬却留给我无限的遗憾。我站在28道拐的顶端,回望着一路走来的路,我想,下一次的虎跳,我一定会昂首走过28道拐。

28道拐后的路途要轻松许多。我雀跃着在被树林包围的小道上穿梭,将道路包围的是一种常见的松树,颜色鲜亮,绿油油的绽放着生命的光。我记得家乡的山头也有许多这样的松。父亲是一个爱山的人,在我小时候,他常常带着我漫步于大片的松林。父亲至今依然保持着爬山的习惯,我能想象他干瘪的身躯行走于狭窄山路的模样。他的脚步是稳健的。本就已经呈弓形的背部因为放低重心的缘故驼得更加突出。我行在虎跳想起了我的父亲,我不知道我的步子是否迈得跟他一样。

时间指向了下午5点,已经可以看见茶马客栈在不远处向我们招手。我的目标却是halfway,于是我将目光越过客栈古朴的房屋向远方的山路望去,可我的同行者们却不想走了,他们将脚步停在了茶马。我也不得不停留下来。因为我无法确保在天黑之前能够走到halfway。必竟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在山里独自夜行是相当危险的。

于是我坐在露台处开始享受虎跳的晚风。风很冷很细,吹得你想融进她的世界。我真的很累了。在风的吹拂下,我感到了疲倦。原来,在行走的过程中是不知道倦的,停留下来才会觉察到倦意。我无暇顾及胃部发出的饥饿抗议,倒在床头开始呼呼大睡。

我有幸看见了清晨玉龙雪山顶的第一缕霞光,被太阳光染红的云层优雅地从山顶飘过,就像在俯视还处于沉睡状态中的大地。我实在醒得很早,当我的同行者们起床的时候我已经用过早餐了。我的早餐是便宜又耐饿的面条,外加两个鸡蛋。茶马大姐是一位热情而又能干的纳西妇人,很难想像在她的简陋的厨房里能变换出这么多花样的菜肴。

昨日与我们同住茶马客栈的众多行者相继踏上了新的路徒,N也走了,A却还未起床,看来他实在病得不轻。我不忍却又不得不唤醒他,我问他可以继续走吗?他说可以。T背上了A的大包,A背着T相对小一点的包和他自己的一个小包。我们四人继续前行,行走的速度很慢,倒使我可以从容观看沿途曼妙的风光。A走得很辛苦,我可以感觉到他的艰难,于是我说,你的包包我帮你拿吧。天才知道看上去那么小的包为什么会这么重,比我的大包要沉许多。

2个小时以后,我们终于走到了halfway。A说要休息一下。我的想象为在halfway仅作短暂的停留,喝喝茶什么的,可他们居然要吃午饭。我彻底投降。我决定一个人先走。

从Halfway到Tina’s的路途相对平缓,没有特别大的起伏,但还是很险峻的,要经过一些陡峭的悬崖,还有一些可能存在落石的路段,更一处飞瀑顺岩而下。一个人走真是一件很自由的事情,我时常在一阵猛走后回头看脚下踩过的崎岖,我会为我自己而感动。这是一种复杂的幸福心态,夹着骄傲,夹着胆怯。

我在最后的一个坡顶停留下来,重庆男孩X坐在我对面,他也在此停留下来,他在等他同行的伙伴。此时风的脾气已变得很坏了,她无情地吹刮着我。玛纳姆就在风的吹刮中闯入了我的视野。这是一位皮肤棕黑色的摩梭族女孩,很美,细细的眼睛闪动着属于青春的光泽。但是她的笑容已经很职业了,她有着将近5年的导游生涯。她回答我好奇的同时表示着对我好奇的不满。她用流利的英文向紧跟在她身后的游人介绍着虎跳、泸沽湖以及摩梭人。

我惊奇地发现玛纳姆的某些思绪居然与我的不谋而合——闯入——一个闯入摩梭人世界的汉族人有什么权利写书阐述摩梭人的生存状态,他只在泸沽湖住了两三年而已,凭人么四处宣扬摩梭人这样那样?你要知道,摩梭人世世代代都居住在泸沽湖畔。

我对闯入的阐述为——我们只认同自己的闯入行为,对于自己之外的闯入者却含一种不屑甚至鄙视的态度。其实对于这块土地来说,我们都是闯入者,我们自己本身有什么权利去指责其他的闯入者?

正是因为思想上某种意义的暗合,我对这个装满职业微笑的摩梭女孩满怀好感,与此同时,我决定了自己下一站的目的地——泸沽湖。

玛纳姆离开后不久,X的伙伴F与D相继续出现在我的视线中。D是一位美丽善良的重庆女孩,因为她的亲合力,我决定与他们一现向Tina’s前进。这是一段漫长的陡峭下坡路段,虽然很省力,但路相对较滑,行走时需格外小心。X走得很快,燕舞如飞,我跟在F与D的后面慢慢下滑,终于在一个小时后到达Tina’s。草草解决了午餐后,我们继续向中虎跳前进。

很难用语言来形容中虎跳的壮美,虽然不是饱水季节,奔腾的金沙江水依然咆哮着穿峡谷,她的颜色是碧绿的,在撞击岩石时变化为令人震憾的白,在峡谷间翻滚着发出阵阵巨响。D说她好想跃入江中。我何尝不想融入江水里。我坐在安全警界线外的大石上,石头是温暖而湿润的,还可以感觉太阳遗留在石上的温度,金沙江就在我眼底下不停的涌动着,她歌唱着、舞蹈着。她的声音堪比世界上最优秀的歌者,她的舞姿比任何舞者都要动人。我真是不想走了,我好想躺在光滑的大石上听一辈子的涛声。

然而天梯在等着我,我似乎听见了她对我的召唤。我站在峡谷底端仰望着看不见尽头的梯级,心中涌起一丝胆怯而又有更多的渴望,我知道我的体力已经完全透支,但这是我最后的最艰难的关卡,我一定要征服。于是在天梯的历史的上留下了这样一幅有趣的图画:一个手脚并用在天梯上缓慢爬行的女孩。你还可以听见她的气喘吁吁。

4、山在那里

缘于骨子里浓厚的雪山情结,我舍不去看玉龙雪山的机会,虽然F一再强调比起梅里玉龙实在不算什么,但我还是不愿放弃几个小时后眼前绽放的一片白雪。我选择从大具绕玉龙回丽江,他们三个从桥头返回。

在Tina’s吃早餐时遇见了昨日晚餐坐在邻桌的墨西哥男孩J,他也要从大具回丽江,于是我跟他结伴同行。我们在去老渡口的河滩上居然迷了路,也由此看见了被金沙江水冲刷了多年的细沙。抓一把细沙摊开在手中,看它慢慢从指缝滑漏出来,在灿烂阳光的照耀下,细沙折射出点点金色的光芒,很美。这或者是金沙江名字的缘由。我们沿着遗留在河滩上的脚印原路返回,在道路分岔的地方向另一条小道走去,看见了安躺在江水里的渡船。

半个小时后船主人终于赶着骡子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到了河对岸,一位藏族大叔很热情地领着我们走入大具。大具真是一个美丽的村庄,沿途可以看见大片大片绿油油的田野,还有很蓝很蓝的天空,哈巴雪山跟玉龙雪山就在不远处相视而立,奇异的云朵缓缓越过雪山顶端。你还可以看见市集热闹的买卖场面,当地纯朴的村民在汽车经过的时候会用清澈的目光注视着你。

汽车缓慢地在蜿蜒的公路上爬行,我是多么倦恋这块美丽的土地,倦恋在山与山之间那些古朴的村舍。我坐在车中不停向窗外张望,我不止一次在心里说,我真想在这里住下来。但我的命运就是不停的走。我是如此喜新厌旧,我害怕因为我的原因破坏大具在我心里的美好。

已经可以看见雪了,零落散在树林中,贴在地面紧紧的就象一团团由地表衍生的白色泡沫。原来,山上的雪跟平地上落的雪是不一样的,我可以真切地感受到玉龙雪的生命力,雪似乎是从山里长出来的,强烈依附于山峰,山在雪在,山亡雪亡。我的眼前一片刺目的鲜白,从耗牛坪近距离仰望玉龙山顶,我几乎为雪与山之间的紧密联系感动得落泪。

汽车驶入下坡路段,玉龙逐渐被抛在身后,但那蓝白相间而成的神圣的图画却永远在我心中定格,我不会忘记我第一次看见的雪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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