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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r body_79040='我和思想是共谋犯
——纪念保罗•萨特百年华诞
肖伊绯
2005-3-30
即使在普罗旺斯—艾克斯的咖啡馆里,也摆脱不了保罗•萨特的存在。到艾克斯的当天,以为是一个可以用视觉替代感觉的特殊时日,那原本是一个弥漫着斑驳光影的午后,原本是一幅可能只属于塞尚风格的运缓缓运动着的油彩布面。米拉波林阴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青年情侣,栗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摇荡的树影、一瞬的微笑,不言而喻的“存在”。这种并不纳入某种“主义”中的存在是如此庸常平滑,甚至让人莫名地感到愉悦,而这种愉悦仅仅和一些不固定的光斑、不经意的一瞥、不专注的视线有关。我暗自庆幸,这一切终于与保罗•萨特无涉;甚至我即将进入的莱德加尔松咖啡馆和歌剧院街28号的地理空间都如此贴切地契合着我此刻的视觉,它们只和那个爱把苹果、橙子、山丘纳入视觉的塞尚有关,一些宁静而富于闲适的色彩徐徐推展,和那个整天因为厌恶存在才存在着的“最后一位哲学家”再无关联。1792年绿色店招在树影里飘浮,侍者的微笑也象是树影中偶而隙开的一缕阳光让人意外地欣喜,忘了圣日耳曼教堂对面的花神咖啡馆和它隔壁的双偶咖啡馆吧,也许在普罗旺斯只有莱德加尔松咖啡馆才是最适宜的,它和存在主义无涉。
艾克斯室外的阳光、路边吹奏笛子的流浪者、绿底金边的咖啡杯,深蓝色的帐单,都成为视觉吞噬的意义载体;机敏的侍者似乎看出了旅人的癖好,热情地邀我参观咖啡馆的内厅。走廊两边的壁画把我重新带入了“存在主义”的空间——塞尚舒缓坚定但略微有些凝滞的面容、毕加索有些紧张专注的双眼、梳着顺溜服贴发式的加缪、当然还有那个戴着黑边眼睛,总在思索着“存在”如何可能的萨特——据说,这些人都到过这家咖啡馆。其实,我根本听不懂法语,但我从侍者的解说中若干次听到“萨特”这个发音,并看到这个发音之后侍者颇为得意的微笑,也许到这里来为一杯贴有“存在主义”标笺的咖啡买单本身就具有某种业已存在并继续存在着的价值。咖啡本身并不昂贵,一点五欧元一杯,可侍者的微笑对我来说却是极为昂贵的,因为这微笑诉说着一个萨特式的暗语:“我与思想是共谋犯”。1938年春,伽利马出版社那本发行量达二百万册的《厌恶》中的一句话:“我与思想是共谋犯”就这样化作一个咖啡馆侍者的微笑继续存在着,让我即使在普罗旺斯,即使在塞尚的故邦——艾克斯也无法摆脱存在主义者的纠缠,甚至可以说关于“存在主义”的非自主性记忆,仅仅需要一杯咖啡和一个侍者在“萨特”的发音之后一个莫名的微笑。
我不由自主地在侍者的导引下从室外坐进了咖啡馆的内厅,咖啡馆里人并不多。除了一个举着大半张费加罗报,几乎完全遮住上半身的老年男子;一个栗色长发,坦着左肩的中年女人和趴在她脚边的一只卷毛狗之外,只有我机械地转着手中的小匙,尽可能地轻柔,轻柔地不发出丝毫咣啷的金属与瓷器的碰撞声。不发出声响,轻柔的享用这如杯中咖啡一样浓稠的某种闲适,也许并非一定得在普罗旺斯才行,并非一定得强迫自己去中止关于“存在主义”的非自主性记忆才行……一阵微风拂过,林阴路上的某丛树枝间隙出一条通道,一束转瞬即逝阳光恰恰落在了我左手中指上的白金指环上,一束银黄相杂的光斑刺入了我的眼睛,这时,我才意识到我的手居然存在着,而且手指上佩戴着的指环竟然可以反射击出一束如此让人惊诧的光芒。我的手一定存在着,而不一定要通过“存在主义”才能获知这一点。
“我看见我的手,我的手摊在桌子上。它活着——它就是我。它张开,手指分散,各有所指。它是背朝下躺着。它把它的肥胖的肚子对着我。它的样子像一只翻了身的动物。手指就是爪子。我很喜欢使手指舞动,舞动得很快,像一只翻身的螃蟹的脚爪一样。螃蟹死了,脚爪都收缩起来,聚拢在我的手的腹部。我看见了指甲——这是我身上唯一没有生命的东西。不止这样。我的手又翻过来,肚子朝下,把背脊对着我。背脊是银白色的,有点发亮,如果指骨的起点上没有一些红色的毛,简直就可以说这是一条鱼。我感觉我的手存在。这两只在我的臂膀末端乱动着的动物,就是我。我的手用一只爪子的指甲搔另一只爪子;我感觉到它在桌子上的重量,这重量并不是我。这种重量的感觉是悠久的,悠久的,并不消逝的。没有什么理由使它消逝。到了后来,这成为可能容忍的了……我缩回我的手,我把手放在衣袋里。可是我马上透过布感觉到我的大腿的温暖。我立刻把手从衣袋里抽出,我让它靠着椅背放下来。现在,我的肩膀末端感觉到它的重量。这只手有点往下坠,不过很不容易觉着,它是柔和地、软弱地往下坠,它存在着。我不再坚持,因为无论我把它放在哪里,它部继续存在着,而且我继续感觉它存在;我不能够消除它,也不能够消除我的身体的其余部份;或者消除沾污我的衬衫的热汗气;消除在躯体内懒洋洋地转动,像被匙子搅动的热脂肪;消除在里面来来往往、到处运行的各种感觉,它们有时从我的腰部上升到我的腋窝,或者从早到晚在它们惯常逗留的角落里慢慢地发芽生长。”
萨特这样感知着他的双手,并且开始冗奋地描述。而此时的我,在普罗旺斯努力通过自主性回忆,逐章逐句地回忆起《厌恶》里的那只手——那只萨特写出来的“手”。我的非自主性回忆嘎然而止,突然之间与艾克斯的阳光、林阴道、咖啡馆、侍者的微笑断绝了某种隐密的交流。这种断绝使我置身于一个不再晦涩的追忆之中,而这一追忆终于在“思想”的诱惑下,在一张白得耀眼的纸上写下:今日,无事可记。真的无事可记吗?那为什么要记下:“今日,无事可记。”这样的陈述句?——1905年6月21日,一名法国海军军官的妻子,少妇安娜•施魏策尔产下一名男婴,取名让•保罗•萨特。——这样的陈述句里是否有着某种需要记忆并记下的事件?1945年10月28日,一个叫海德格尔的德国人给萨特写过一封信。——这样的陈述句是否可以算作是有事可记了?摘取一段信件中的句子:“现在应该以最严肃的态度去把握那世界的瞬间,把它领进语辞之中,超越一切党派、一切时髦的思潮和学派,最终使那关键性的经验觉醒起来:在本质性虚无中,如何无根无底地隐藏着存有自身的富藏。”——阅读这样的句子是否可以更好的理解“今日,无事可记”的存在主义意味?
咖啡馆一角有一个可以旋转的明信片插架。插架在一个瘦削的少女指尖下旋转着,黑白的巴黎街景——薰衣草田——塞尚画作——普罗旺斯风车,显然她在挑选着某种预期的视觉,她究竟在挑选什么呢?在旋转中,那个戴着黑边眼镜,叼着眼斗,暴突着双眼的中年男人一瞬而过;少女离去时,这个中年男人已经在插架中某一处沉默了,就在我目光所不能及的那一处。也许,在伽利马出版社印刷出他的独白:“我和思想是共谋犯”时,他是厌恶“存在”的;而现在,在明信片插架上,在某一次偶然的旋转中,萨特偶然地实现了他曾经的一个夙愿:“只要我能够停止思想,事情就比较好办了。”——的确如此。也许,喝一杯一点五欧元的咖啡,在普罗旺斯享受某种闲适,这一切均与“存在主义”无关,这一切均与一个叫保罗•萨特的法国男人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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